记忆的河流--失窃之物

苏河

  你有没有发现。
  从梦中醒来时，梦里的情景历历在目，清晰可见。但在两三分钟内，这些场景就会一点点的湮灭。每个人的记忆都在那一刻失效，但每个人都不介意。
我们不但忘记了梦，我们还忘记了忘记。
  不知道他们见我第一面的时候会是什么心情，开心吗，因为是第一个小孙女，会失落吗，因为是孙女。
  以后长达二十年的接触，我们有了好长的故事可讲。某天她抱着年幼的我在阴凉下坐着，老房子里她用大把的时间搓麻绳，纳鞋底。而他呢，中午会用老旧的收音机听评书，用搪瓷杯子放热水烫酒喝，卸车饮马。这都是记忆里的无声电影并且是残缺的片段。忘掉的童年记忆成了失窃之物，我对此总耿耿于怀。
  家里条件慢慢变好，从三年级开始去外面读书，一个月回去一次，能留下的好吃的都能等我回来，后来变成每次回家我给他们带没吃过或者爱吃的东西。他们是比较木讷的人，像是没有丰富的感情，其实是不擅长表达。他们有好几个孩子，自然我有很多表弟表妹，我对他们最好。我总相信人与人之间的真心从来不会被浪费。我也是他们最挂念的人。
  老方头是让人觉得很坚硬的人，脾气，体格。没人想到他会得脑血栓这样的病，记得那天在医院见到他，很虚弱迷糊的状态，说不出话，认不清我的姑姑们，我到了之后，问他认识我吗，他点点头，伸手帮我往上拉了下棉袄拉链。
就这么一个动作，我的眼泪溃不成军。因为我总咳嗽，他一直觉得是着凉刺激的，经常告诉我冬天不要露太多脖子。那天过去三年了，没有忘。
我奶呢，别人都觉得她抠。她是小时候逃荒到我们这里，我爷又是地主家庭的孩子，成分有问题，媳妇难娶，所以他们在一起，忍受穷苦的日子。精打细算生活的艰难别人怎么会理解呢。外面饭店做的鲫鱼汤我碰都不会碰，真的比不上她做的。我也知道，不管我走到哪，走多远，总有人会记得我离开家的日子，精确到几天。有次开车回家的路上，无聊谈到我考研的问题，我爸开玩笑说，哪有钱供她考研。没等我开口，我奶说“我大孙女要是想考，我卖房子卖地都供她。”
  一直被爱，何德何能。
  但是，我只记得他们是我很爱的人，突然想写更多的事情来，竟然想不出。也是现在才发现，忘掉了那么多好时光。被弄丢的东西如果进行漫长的回忆，还能否找得到，我不太懂。
  大概记忆空间是个容器，记得多了忘记就选择性剔除，质地厚重的沉入容器之底，如同野生藤蔓植物的根，暗爪隐忍。人不能笑话鱼的记忆只有七秒，每个人爱与被爱的时间那么长，若能记住的感动只有三三两两，想必人有时也是适合鱼性的。
要知道，忘记了或许不够遗憾，至少它曾经发生过，我怕的是，连和最亲爱的人制造回忆的机会都越来越少。

飞鸟划过

细节描写生动传神。有爱有思考。好文。